不小心着了凉,开始以为吃几粒药会好,不料撑了几天,越发沉重了。白天不时咳嗽,晚上愈加厉害,一夜一夜不能入睡,只能搬两床被子,斜斜地躺着。
还是得去看医生,尽管怕了医院的冷兵器,那尖利的针又来了。在病床上,盯着淡黄的,名字叫氧氟沙星的药水,一滴一滴的,流进我的血管,忽然有一个荒唐的念头:搁我于蛮荒时代,冢上的草该荣枯几度了呢?
一位朋友听说我在打吊针,有点好奇,说他从来没打过这玩意,真正羡煞我也!
七岁时,我对医院一套就熟悉了,那年扁桃体发炎,高烧不降,医生说:嗓子肿的剩下筷子尖那么点了,打吊针吧。小孩的我很新奇,不觉病的难受,还有点莫名的兴奋。记得父母轮流为我敷冷毛巾,然后在病床边看着。我感受着关爱,十分快乐。当时父亲在外地工作,母亲也是业务骨干,她一人带我和弟弟,生活是高效和粗线条的。
发烧几天,嘴唇干裂了,想吃点凉凉的东西,爸爸托人买了一瓶糖水桔子罐头,这在西北的当时是比较稀罕的,据说价格十分昂贵,能值几十只鸡蛋。父母一口都不舍得吃,弟弟馋的哼哼,口水把花外套洇湿了一片,才尝了几瓣儿。那冰而甜的汁水成了我记忆中永远的美味……
后来,扁桃体经常发炎,成了顽疾。九岁时一次发作很厉害,呼吸也困难了,必须切除,全麻会伤大脑,采用了局部麻醉法,前提是我必须配合,不能动弹。我提了唯一的请求,不要让妈妈离开,医生把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,让她在那里看着我。他们在我嘴里动手术的时候,我能清楚地听见医生切割时发出的嘣嘣的声音,突然感觉痛,我动了一下,马上就来了一个男护士,摁住我本来就捆着的胳膊,我觉着自己的眼泪落下来,大脑弥漫着一片红色,周围渐渐混沌了。
醒来时,床边围了几个认识不认识的人,都夸我勇敢,了不起。我嘴里塞着棉花,不能说话,向妈妈做了一个摇的手势,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,摇动床头的把手,我病床的一头慢慢升高了,这是我俩的一个小约定,住院头一天我就发现有这个功能,下意识地,预先给自己安排了痛苦的补偿。
也是那次住院,一位脸上有颗黑痣的哥哥,送来一只特大的红苹果,妈妈用勺子刮成碎末喂给我吃,至今还记得它红亮的颜色。我发现,自己病了的时候,好象对吃的东西特别敏感。
实际上我不算懂事的女儿,因为弟弟比我小,又是男孩,总怀疑父母疼他多一点,所以借着自己身体不好撒娇,添麻烦,有时故意夸大病情,以获取更多的呵护,久而久之,潜意识里似乎希望生病,冷暖不顾,待得病了,还暗暗得意。
八岁的时候,舅舅回家,只能带我俩其中的一个去玩。最后,是我上了车,弟弟在寒风中哭着,小脸冻成紫红色,手里举着一根筷子,串着两只油饼,那是妈妈哄他乖的,这个镜头一直刻在我的脑海里,成为我对弟弟最深的感觉之一。现在的弟弟,已经长成一米八二的大小伙儿,毕业后远远离开了家,偶尔节假日回来,过马路还不忘牵着我,我其实也很独立了,只是还喜欢象从前那样。
上大学,我的心理基本断了奶,只是身体还弱,偶尔因贫血晕倒,班里只有两个人不合格参加义务鲜血,我就是一个。女孩子都喜欢逛街,我一般在商场门口守着包,等七个同寝室的姐姐。但那几年谁不疯,我只要开心就疯得可以,周末舞会几乎一曲不落,跳华尔兹可以连续转几十圈。我的百米和跳远成绩还不错,曾代表本系参加校运会,那时候他们应该忘记我是多病的早产儿了吧。
那四年,只打过一次点滴,赶上革命史课,室友以我为借口,都请了假,兴师动众到医院,等护士扎好针后,大家就海阔天空的聊起来,可能是我们的话题有趣,另外二姐是不一般的漂亮(我们学校模特大赛第一名),其他病人家属也掺合进来,十几个人围着,热闹的象是开PARTY,我高兴的满脸通红,护士拿体温计量了一下,竟升到39.5度了!她大为光火,把所有陪病人的都赶到走廊里。一会儿五姐溜进来,给我找了两套闲书解闷,《鹿鼎记》和《绣榻野史》,后者有颜色的,不方便看,对《鹿鼎记》我是立马上了瘾,正看韦小宝躲在桌下砍腿的热闹,旁边一位阿婆突然说:你的药完啦!可不,再有两尺,空气就到我身体里了,要说看一本书送了命,说给谁谁不信啊。
如今是长大了,没了生病依赖的乐趣,然独立却是另一番享受,不是过不去的困难,再不开口求人。护士看我独来独往,自己安排的很周到,笑话我象个职业病号。
黄昏时候,家家锅盆奏鸣曲响起,我哼着小曲儿走出医院,顺便买一只汉堡两个烤羊蹄做晚餐,谁能看出我是病人。